金沙赌场游戏登录官网最高占成:砸了12万,考高薪“咨询师”

2021-05-17 10:53:48
1.5.D
0人评论
本文来源:http://www.bo328.com/www_pclady_com_cn/

申博现金网登入,  ■加强农民合作社规范化建设,相关扶持政策向规范化、示范性农民合作社倾斜。  为了确保经销商执行价格协议,美敦力还通过全国各地的区域经理去督促经销商来执行它的销售价格,一旦现有经销商低价销售,不仅要进行罚款,还会终止经销权。要记住:临大事有静气——强者风范。报道称,这些装甲车倘是装载于船上,若不“落地”就不需申报。

会议指出,深化国有企业和国有资本审计监督,要围绕国有企业、国有资本、境外投资以及企业领导人履行经济责任情况,做到应审尽审、有审必严。近日阿德巴约晒出了自己购买的一款价格高达36万英镑的定制版劳斯莱斯轿车,坐在汽车前机箱盖上的他戴着墨镜,脖子上戴着“暴富一族”标志性的金项链,而左手腕还戴着一块名表。现款伊比飒仍是西雅特在及其他市场销量最好的车型。亚洲邻国也有很多这样的地方提醒日本乃至国际社会,二战期间加害国对受害国所犯罪行不容遗忘,历史不容篡改。

  ■加快建立覆盖全国的农业信贷担保体系。  王军认为,从迈克尔·乔丹在体育产业的巨大影响力的角度来讲,以“乔丹”两个字作为品牌的确可能让公众产生消费联想,造成对产品来源以及产品与迈克尔·乔丹的关联性的混淆误认。选定号牌号码后则可预约换领号牌的时间和地点,预选号牌号码有效期为1个月,逾'/>  公务员方面,杭州会加大对公务员的职业道德和诚信教育,尤其是公务员的诚信记录将作为干部'/>

2020年最后一天,丁琳打来电话,诉说自己迄今还在归还当年欠下的信用卡债,又说,“砸了几十万,没挣到钱,还闹成了非法,什么‘助人’、什么‘大爱’,都是鬼扯!回想起来,万分的不值得!”

丁琳是我在W身心灵科学研究机构时结识的朋友。听了她的话,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我何尝没有沉没成本?从2011年第一次迈进W机构,我一样着魔般迷上了“自我发现”“自我救赎”的心灵之旅,并欣欣然地以为找到了一个人人平等、彼此尊重的团队,一份可以终身从事的、阳光下的事业,直到砸了十多万后离开,才逐渐清醒过来。

1

我在父母眼中一向“不务正业”。大学毕业后,我辗转多个城市,工作经常换,感情常失败。因此,自小就喜欢玄学、学过占卜、略懂“批命”的我,便热衷于寻找一个个“为什么不顺心”的答案。

2011年,年过而立的我再次情场惨败。父母催婚,遇人不淑,双重的压力下,我身心疲惫,纳闷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我想起了朋友介绍的“W身心灵科学研究机构”。W机构来自宝岛台湾,是一个以“特定的心理技术”帮助人们清除烦恼的地方。朋友说这是心理咨询,我自然地也认为是了。

我花了4500元咨询费,飞到上海接受了一次为期两天的心理咨询。在咨询师面前,我毫无顾忌地狂哭和痛骂了两天,哭得眼睛红肿还发烫,甚至一度担心自己会哭瞎。事实证明,对我这种压抑型的人,哭是有效的,宣泄之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也记住了这个机构。但上海太远,就此打住。

没想到,次年W机构在我所在的城市开办了工作室。想起第一次咨询的良好效果,我怀着继续了解的兴趣,又去了那里。

这次去了我才知道,他们不仅挂牌搞心理咨询,而且还有教育培训的资质,既有自成体系的“心理技术”(类似于当时正渐渐风靡国内的“心灵成长”一系),还有成套的培训课程(自称源于佛学的某个流派)。除了提供1对1咨询、定期举办沙龙活动,还开班招收学员。

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没有深究这些都是什么、不是什么,“有用”就行了。

“烦恼、困顿、不幸,都来源于‘心识’的‘创化’。心灵的净化与成长是获得人生幸福的钥匙,想要过得好,必要先清除心灵障碍。”

“事业财富的挫折常常因为与父亲的关系失衡,情感关系的失败往往来源于和母亲的恶劣相处。”

……

参加了几次活动,我听到了不少类似以上这些“概念”。虽然用理性来度量,这些话都毫无逻辑可言,但热衷玄学的我当时却觉得颇有道理——毕竟我妈时常数落我,不务正业、好高骛远……爸妈从小就管制我,“必须如何,不能如何”,尤其是我妈。我想,难怪自己的感情不顺,可算是找到“根源”了。

第一次在活动中分享被催婚的烦恼,林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你没有错。”

林妙是工作室的负责人。她的声音温柔而动听,充满了理解和关怀,好像体贴和蔼的姐姐。热烈的掌声适时地响起,那一刻我心里溢满了感动,觉得自己有幸找到了一个温暖有爱的团体,很有归宿感。

接下来,我更加频繁地参加活动,认识了很多人,听到了更多别人的故事。我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外遇、离婚、亲子问题,还是负债、事业瓶颈……原来都会牵扯到原生家庭的问题。这些问题里,经常有一个唠叨而专制的妈妈,咆哮的或者老好人的爸爸。我渐渐接受了一个概念:我和我爸都是被我妈管制的,原生家庭是我一切不痛快的根源。厘清与父母的关系,是破解人生困境的“捷径”。

找到了获得幸福的钥匙,我丢下了恨嫁的烦恼,转而专心地“解剖”自己,“刨根问底”原生家庭。但身为子女,要想彻底搞明白与父母的“恩怨”,堪比系统工程。剖析越多,我的问题就越多。问题越多,我就越依赖工作室。

每逢想不通时,我就去工作室倾诉。倾听的对象有时是林妙,有时是她的咨询顾问。他们总是静静地听完,安慰我几句,再建议我做“1对1”。大多数时候,我都会掏钱——一次性购买1对1咨询服务不能少于10小时,优惠价400元/小时。

工作室也在大力地推广培训课程,并宣传:学习心理技术,不但能用于自我疗愈,还可以帮助别人。只要报名上课,“1对1”就可以享受优惠价。林妙说,W机构的大陆总部正飞速扩张,缺少咨询师。咨询师与W机构是“合作”关系,而非雇佣,可以在平台旗下的各个分支工作。机构平台负责销售,咨询师负责提供专业服务。据说,咨询师与机构平台是五五分成——当时,我们这个城市的工作室每个月都有一位咨询师驻留,月收入二三万不是问题。

看着工作室里人来人往,我相信了咨询师的高收入。但是,要成为咨询师,必须学完初级班、中级班,并通过指定的“技术考核”。通过考核后,可以选择自己开业,也可以选择与W机构签约——他们承诺为参加考试的学员提供了一份保底的offer。这样一份零门槛、培训包就业的高薪工作,有钱有趣有自由,比当个社畜有意思多了,我心里生出了一丝艳羡,盘算着多学点东西,多准备一条后路,就报名上了课。

到了2013年底,我合计花了2万6千元学费。课程的内容让我大开眼界:业力、种子、心识创化、时间空间、量子科学、佛学……处处是玄学,有点像科幻,又能自圆其说,似乎是自成一派的“科学”。

外婆常年烧香拜佛,我见怪不怪,懒得深究这些内容是科学还是玄学,而且,即便上了课,我依旧经常去做“1对1”。

2

在一心一意地“自我救赎”中,我于2014年的一次活动里认识了丁琳。

丁琳是全职宝妈,当时丈夫与她在闹离婚。她不想离婚,又没法挽回丈夫,就来到工作室咨询,希图通过改变自己来挽救婚姻。我和丁琳都有个唠叨的妈妈,同病相怜,很快就熟络起来。

还没等我关心丁琳的“追夫计划”执行得如何,一场突如其来的人事变动先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在一家保险公司做行政,负责广告、接待的各项杂活。工作相当繁杂,加班常见,加班费却不见。即便如此,我依旧十分卖力,每年的绩效考评都是优秀。人总是有野心的,日子长了,我很想晋升经理。然而,当新经理走马上任,我的升职梦就破灭了。

无休止的加班、全力以赴的勤奋,却没有得到公司的半点认可,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出局,我焦躁如同困兽。得知我遭遇职场滑铁卢,林妙提议我做“1对1”。然而,在现实的困境面前,一切安慰都失效了。我鲜少地冷冷质问:“能让我升职吗?”

我没有寻求心理安慰,却坐在家里反复回想工作里的点点滴滴,然后,积压的疑惑,无解的怨恨,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愤怒——老娘不伺候了!我把一纸辞职信搁在了经理的办公桌上。然后,转到销售团队,干起了保险销售,发誓要签大单、赚大钱,扬眉吐气。

愤怒中做出的决定,百分百都是错的。这句老话诠释了我的销售生涯。保险销售节奏快,要求高。业绩月月清零,不断开会,督导,催单……天天打鸡血就算了,最让我反感的是,公司鼓动我们无底线地“开发”亲朋好友,并为了签单夸大收益、淡化风险。

憋着一口气,我咬牙坚持,勉强在持续的滚动淘汰中存活了下来。被工作搅得焦头烂额,我许久没有再去W机构。

有一天,我突然看见林妙在群里猛发红包,全场欢呼雀跃——他们在庆贺本市新考出来一位咨询师。想起那个温暖有爱的团队,对比眼前唯利是图的工作、心照不宣的谎言,我叹了口气。

晚上,我去参加了新咨询师的晋升见面会。工作室的氛围一如既往的温暖和睦,得知我离职,林妙说:“你可以来我这里当咨询顾问。”咨询顾问就是干杂活,兼职销售,我打心眼里没兴趣。见状,她话锋一转:“你也可以考咨询师。”

“分支机构已经发展到40多个,咨询师真的很缺。国内人多,市场前景广阔。1年多来,我们这里已经有两位学员成功签约,目前还有四五个学员在考。”

听着林妙的话,我不禁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些咨询师。他们有闲有钱,可以全国就业,顺便旅游,而且不用说昧心的话,还能帮助别人。心里对比着,我忍不住问:“一般要考多少次?”

“厉害的学员四五期就能考出来。签约后,总部会派驻你到各个分支,你也可以自己申请,比如上海、北京,全国的机构都可以去。”讲解一番,林妙又说,“但现在没有名额了,你想去也要等。”

我吃了一惊:“那么多人?”

“很多人考的。在线报名,先到先得,公平公正,我也不能走后门。”

一听这么多人踊跃参加,我的兴趣更大了。几天后,我见到丁琳,才知道她也正在考咨询师。得知我的新计划,她表示支持,还把考核内容、住宿交通、报名技巧讲了一遍。

“你考试的感觉如何?”

“很好啊。”

“那你,和你老公如何了?”

她顿了一下:“暂时不闹离婚了,先冷着吧。等我考出来,一个月挣三四万,老娘就找个小白脸,懒得睬他!”

丁琳告诉我,一年多来,她百般努力都无效,看似婚姻很难挽回了,她必须要找一个经济来源。她之前只干过不长不短的零散工作,没有职场经验的沉淀,“W机构的咨询师考试没有门槛,不要求性别、年龄、学历、工作经验,而且有钱有闲,还能助人为乐,正是最好的选择”。

听着她的看法,我更加动心。职场的险恶我受够了,既然有机会换跑道,为何不呢?自助、助人、挣钱,一举三得。我就这样从保险队伍里脱落了,毫无不舍,更不遗憾。

3

2016年4月,我来到广州,参加第一次咨询师考试。

要成为咨询师,必须拿到8个学分。每一期11天,考试10天,休息1天。每个学员有10次考试机会。每次考试结束,老师都会针对性的指导、点评和答疑,算得上是边学习边考试。因此,“考试费”也叫“学费”。

第一期学费1万1,第二期以及之后,学费8千,都不含食宿。住宿由机构安排,可选多人间,也可选单人间,价格不一。吃饭自行解决。算上往返的交通、食宿费用,每一期的开支基本是1万以上。

考试开始前,学员按照考取学分的多少进行分组,一组6人。每期考试分组3次,每个学员都可能遇到3位不同的老师,3组不一样的同学。

考试采用的是现场模拟:一个学员充当咨询“个案”,一个学员做咨询师,当着老师的面展示咨询过程。每人每天做1次咨询师,“个案”由抽签决定。合格标准没有明确量化指标,由老师具体掌握——也就是说,考试通过与否,都是老师说了算。每一位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因此,对于考试的难度,不同的学员感受是不一样的。每一期考试,“高能学员”可能考得2到3分,也有人1分都拿不到。

即便价格不菲,难易程度无从把握,伴随着W机构在全国的扩张,想成为咨询师的人也是相当多。我参加的这一期考试约莫有80个学员。我作为小白,与5个小白同学分在一组。

第一天,A老师温和地讲解了一遍考试规则,然后声明:“为了让你们更好的适应,前6天学员不换组,只换老师。”接着,抽签决定了上场顺序,开始考试。第一位同学考完,A老师耐心细致地点评一番,还鼓励了几句,毫无半点责难和打压,让我感觉很舒服。

愉快的上午过去后,下午,一朵奇葩出现了。

来自河北的南姐上场扮演“个案”,还没讲两句话,就突然情绪异常激动,把亲爹亲娘从头到脚数落,连带骂老公,最后直接掌掴自己。看到这一幕,扮演咨询师的同学呆若木鸡,我们4个看客也目瞪口呆,A老师静静旁观,一言不发。

下了场,南姐正常了。不等老师点评,她开始哭诉不幸:家里穷,父母只想要男娃,她一出生就被送人,可怜她辍学、破产、离婚……无论她混得多么惨,亲爹娘都漠不关心,只会问她要钱。听着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控诉命运不公,我却打眼心里同情不起来,暗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A老师建议她课后做“1对1”,又提醒她,好好当“个案”,遵照咨询师的指引。但南姐的癫狂根本刹不住,她充当咨询师时,温柔安静,一旦充当“个案”,立即变成泼妇——简直像故意为之。这么一来,我们个个都害怕抽到她当“个案”。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第四天,我们组换成了B老师考核。第六天下午,我就抽到南姐当“个案”。我暗骂倒霉,只能咬牙按照规范流程开始考试。

只引导了几句,南姐故态复萌,又开始了自问自答地数落爹娘、数落弟弟。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理睬,就翻来覆去地讲着同一件事,不哭不闹不发疯,冷静得让我难以理解……看着她的反常,我猜到了,她是故意装冷静,故意祸害我,不是,是祸害我的钱!她这么一作妖,我的这天的1千1就废了!可我还不能骂她!越想越气,我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是气的。要不是碍着B老师在场,我就操起书砸过去了。

咬牙切齿中,我熬过了45分钟的考试。不出意外,考试失败。

B老师也看出了南姐故意不配合,下了场后严厉地把她批评一顿,然后惋惜地表示,今天我本来有希望“过分”的,却被南姐搅黄了,又提醒我:“抽到这样的‘个案’是一种感召,要留意自己的起心动念。”

这话说得我的心翻江倒海地疼,却无处反驳。我听得懂她的意思:我遇上南姐是自找的,不“过分”也是自找的,因为,一切都是“心识的创化”(心识是源自佛学的专有名词,指的是一个人的心灵结构,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业力种子,看法想法,观点概念等等)——在W机构的“技术理论”里,“心识创化”是一个“底层逻辑”。

前6天的考试结束了,我得了0分。只剩下4次考试了,我知道,第一期考3分的计划破灭了。我郁闷了整个休息日。

第七天,C老师接管了我。我的考试结束时,C老师问:“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尖利刺耳?你一直都这样讲话的?”

我错愕万分——我的声音刺耳,为什么前面的A老师、B老师都没说?腹诽着,我回答:“我没觉得。”

“你们说呢?”

几个同学一致同意C老师的看法。

C老师把我教育了一顿,说我的声音刺耳,对“个案”毫无耐心,“陪伴度”很差,云云。我沉默地听着,满心不高兴。或许她注意到了我毫不掩饰的窝火,突然问:“你和你妈妈的关系很差?”

我惊悸得很,但脾气上来,生硬地回答:“我现在不和我妈吵架了。以前,偶尔吵。”

“你嘴上不骂,心里在骂。”

我闭上了嘴。我确实很生气,但不能得罪老师。我警告自己,第一天就和C老师闹翻,还怎么考?

捱到上午的考核结束,C老师走了。一个同学走过来低声劝:“你不要和老师顶嘴,她说你错,你就问她,怎么改?”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写着,“你真笨”。我真的傻了,回到宿舍,我把困惑告诉同屋的同学。她思考了一下就说:“人家提醒得对,你想‘过分’,听话照做。”

我花了1万1,不能一无所获。于是,我请同屋的同学帮忙做了个“情绪疏导”——把C老师从头到脚臭骂一顿。吐出这口恶气,我舒服了,提早去了教室,虚心向C老师请教如何改进。果然,C老师对我改观了很多。

我通过了最后两次考试,拿到了2个学分。对小白学员,这个成绩是大众结果,不出奇。然而还没回到市里,林妙就为我发了喜报,群里的小伙伴撒花欢呼如潮。一周后,林妙在工作室举办成功分享会,邀请我发言。

掌声和夸奖,让我有些飘飘然,忘掉了考试时的各种不快,我当咨询师的意愿更强了。

4

W机构的咨询师考试,考察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心性”——要成为合格的咨询师,除了技术的熟练,个人的心理状态必须先达到一定程度的“清明”。至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算过关,由考核老师判断。

所以,想要快速考分,有效的组合策略是:考试和1对1咨询交替循环。考试是为了拿分,“1对1”是为了“觉察”自己,舒缓情绪,释放考试失败而产生的愤怒、沮丧、郁闷以及其它的“心灵障碍”。

这个“考分策略”是公开的秘密,正在考试的丁琳在采用,我也一样。花着不菲的学费、咨询费,谁不认为光明的未来正在冲自己招手?

准备了4个月后,我又参加第二期考核。这一次,我的目标是拿下第3、4、5分。前3天的考核非常顺利,A老师丝毫没有刁难,我轻松地拿到了第3分,让我更加斗志昂扬。

第四天,我换到了另外一组,遇到一个姓何的姐姐。

何姐看上去40岁出头,短发,瘦脸,皮肤晦暗,身上流淌着些许阴森的气息。我下意识地不舒服,但出于礼貌,还是主动寒暄了两句,得知她是“小白”。可她毫无“小白”学员的欢欣和生动,像个闷葫芦般,问三句,嗯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期考试的“小白”会提前换组,打心眼里排斥何姐。次日,我刻意等她先进教室,然后换座位到了远离她的另一张桌。下午,她上场扮演咨询师,旁听了一轮考核,我悄然皱眉——她的语言生硬,就连咨询流程也没有背熟,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毫无疑问地,她没通过。

阴着脸回到座位,何姐突然打断了B老师的点评,问:“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希望吗?”

没等B老师回答,她慢慢地说:“老师你知道吗?我是肺癌患者,晚期。咨询顾问说,学这个能帮我释放压抑,有利于病情。我来学,因为我想活下去。”

她低沉的语调里夹杂着沉重的绝望,听得我心里一紧。何姐诉说着不幸的婚姻,自己的压抑和煎熬,病倒后如何被婆家白眼,不得已搬到医院附近租了个小破屋,又倾诉没有钱继续治疗,只能依靠着微薄的积蓄吃点中药维持,还要老母亲拿出退休金给她买点药……她哭诉许久,B老师才安慰了几句,说:“你的病肯定和情绪压抑有关系,疏导开了,对治病有帮助。”

至于学了对治病有没有用,被轻轻绕过去了。

同学们看何姐的眼神多了怜悯,我也如此。但我没有太关心她的事,连续两天我考试的表现都不好,心情有些烦躁。奇的是,第6次考试,B老师说我通过了,意外之余,我一扫郁闷。

我很快又被换到新的一组,何姐去了别处。第七天午休,我走回宿舍,无意间看见何姐站在走廊上。大热天里,她穿了件T恤,背影单薄消瘦,四肢细弱,骨瘦嶙嶙。迟疑了一下,我走过去打招呼。何姐难得地笑了,因为上午她考过了第1分。恭喜一番后,我犹豫着询问,当地的工作室是否知道她的病情?

“知道的。负责人亲自帮我规划了学习。她说,来参加考核的同学都是‘高能量’的,跟着你们能带动我的能量,只有好处。”

“高能量?”我腹诽着,又问她学费多少。

“1万1……我挣扎很久,还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她的声音陡然低落,眼中的神采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暗。

抿住唇,我压抑着心里涌起的不舒服,空洞地安慰了两句。打起精神,她弱弱地扯扯嘴角,感激同住的人宽容,不嫌弃她每天熬药的苦味。她慢慢地走了回去,推开屋门。浓浓的中药味扑鼻——她住在4人间,一晚40元。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我皱起了眉。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拍了我一下。得知她与何姐同住,我忍不住打听:“她那个病,考试还要交费?”

她瞪了眼反问:“你以为这是慈善机构?”

我愣住,暗道自己够傻。

插曲就这样过去了,我继续努力地考试。然而,接下来考得很不顺利,第十天,我充当完“个案”,扮演咨询师的男同学就板着脸问:“老师,她哭哭啼啼的,害得我超时了,这让我怎么考试?”

老师一瞪眼,反问:“你知道超时了,还让她拖延?”

“她丝毫不听我的引导,怎么是我的错?”他直白地和老师争辩起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嚷嚷着不满,正在敬佩他的胆略,老师突然看我:“你是怎么回事?充当‘个案’要听引导,你怎么不理睬他的指引?”

“我说出自己的烦恼、哭一哭怎么了?都说要真实地扮演‘个案’,咨询师该陪伴‘个案’,他打断我,不是他的错吗?”莫名其妙地被指责,我搬出其他老师的教导反驳。

老师不高兴了,逮住我教训了10多分钟才放过。没想到当“个案”也能招来教训,我气得无语。

无论我怎么生气和不甘心,第二期考核如期结束。我没拿到第5分。郁闷地坐在结业总结会的现场,我回想着考试的经过,低声向身边的一位高班学姐请教。“高班”指的是6分以上的学员。

学姐问了老师的名字,就说:“我没跟过她,不知道她的风格。但我告诉你,每个人都有卡点的,前面过分快,后面可能会花很多时间。你才考了4场,第5分没那么容易过的。”

“要考很多场?”

“每个人不一样的,但1分考个十几场不奇怪。”

我抿了抿嘴又问:“我觉得老师的标准有点不一样,你觉得吗?”

“每个老师的侧重点不同,有些人讲究这个,有些人注重那个,但据说标准是不变的。至于标准到底讲究什么,我也不知道。”她的意思就是,看运气。

我的疑问注定无解——咨询师考试,不只考技术,还考察“心性”,“心性”根本不能量化,谁知道标准是什么?正有些走神,我看见一个削瘦的身影登上讲台。何姐!作为唯一一个拿到3分的“小白”,她是本期的“学习楷模”,上台做心得分享。

“今天早上最后一次考试,老师说我考过了第3分,真是太惊讶了。同学们知道吗?第3分我考两次就过了。太幸福了!谢谢老师,我一定努力活下去,下期见!”

掌声雷动。何姐涨红着脸,激动得热泪盈眶。我鼓着掌,听着其他同学的耳语:“老师慈悲,见她那个样子,想给她一点信心,所以手松了。”我猜也是如此。何姐的考试我旁听过,水平的高低还是判断得出来的。但对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如果一点鼓励就能激起她生存的信心,值得!

散场时,我刻意到会场外找何姐。她喜气洋洋,一扫颓丧低迷,脸色都泛起了红。祝贺几句,我貌似随口地问她:几时学的初级班、中级班,咨询顾问有没有推荐“1对1”?

何姐说,她因为求医无门才去了当地的W工作室寻求安慰,“他们说,我肺上的毛病都是长期压抑的结果,我也觉得自己活得太压抑了。我本来要做‘1对1’,但顾问建议上课,她说,课程里包含赠送的‘1对1’。”

“学起来好贵的。初级班1万1千8,中级班1万8,加上这次的1万1。学费没法子省,只能在食宿上尽量地省。不像你有钱,能住单人间。”何姐难得地开了玩笑,末了问,“下期你还来吗?”

“你来?”

“刚才顾问打电话来,鼓励我再接再厉,我也想尽快考过,把病治好。”她脸上荡起希望,好似抓住了灵丹妙药。

5

返程的车上,何姐希冀的神情一直在我眼前晃。

“万病皆可心药医”,这个贯穿中医理论的基本概念,每个人都万分地愿意相信,甚至期待它展示为触手可及的事实。但落在现实里,却是99.5%的笑话,心理技术在缓解压力、情绪疏导上有效果,但治好绝症几乎是扯淡。

何姐却看似信了。她甚至满怀期待地准备拿出微薄的养命钱继续交学费考试,天真地以为,只要拿下8分,就能“治病先治心”,不药而愈。

或许我高看了W机构的格局——无论何种理由,鼓动绝症病人拿出养命钱来上课,与“大爱”“助人”的宣传几乎背道而驰。苦笑着,我又一次想起考试的经过:第一期C老师批评我的声音尖利刺耳,第二期如实当“个案”挨了顿骂……考试的标准透着不可捉摸的飘渺感,这个老师不注重,另一个老师耳提面命,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心性考察”吧?但是这种飘渺的标准真是有几分耐人寻味的。

这个想法浮现时,我生出了一丝动摇。

回到市里,林妙依旧为我们几个拿到分的学员举办了“成功分享会”,但我的兴奋感降低了一多半。丁琳还奔忙在考试里,不知道奋斗到第几分了。一时间无人可以探讨,我独自思考了几天,权衡着沉没成本,没舍得放弃。

为了消除心里堆积的不满和看不惯,我又做了1对1咨询。咨询师静静听着我批评老师,发表不满,然后按照专业流程“引导”着,表现得客观而中立。咨询结束后,我看着咨询师整理记录,突然问:“你之前考试时,有没有被骂?”

“有的,但老师指出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我觉得老师也是看到了你的问题,指出来而已。”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毫无与我“同仇敌忾”的意思。翻了个白眼,但我没有继续饶舌——咨询师对“个案”讲出的事件要保持中立,不评论,不批判,不给出任何意见和建议,这是他们的职业操守,她的回答很标准。

10月,我第三次参加考核。拿到分组名单时,我特意寻找了一番,没有看到何姐的名字。她或许已经来过,又或许……我没有打听何姐的现状。考了两期,观察着学长学姐们的做派,我感觉到了隐形的规则:不能得罪平台。我如果提出质疑,就等于和W机构对质,那我如何能在这里立足呢?

“钱途”终究是更重要的,我放下了那些质疑,准备一鼓作气啃下第5、6分,继续为了“4期8分”的目标奋斗,迅速签约上岗,省钱省时。

然而,我步步艰难。

在第一组,第一天当完“个案”,我就迎来一顿挖苦。

“自觉自己是公司骨干,现在被辞职了,还继续显摆自己多么能干。一点都不谦逊,丝毫看不到自己的缺点……”

昔日的工作成绩本是事实,任劳任怨得不到褒奖就算了,怎么还成了傲娇的罪证?想不通,我开口申辩。看了我一眼,A老师继续点评:“直到现在还在为自己脸上贴金,失败就失败,承认不行吗?”

同学们沉默地听着,我发现说多错多,只得闭上嘴。

在这一组的3天里,我看到了很奇怪的标准:我们3个学员做什么错什么,却有个别同学和老师嘻嘻哈哈,和睦欢乐——据说那位同学是总部的常客,做过几百个小时的“1对1”,和老师们很熟。我不知道有没有额外的照顾,却莫名地想起那个飘渺莫测的考核标准。自然地,我的考试没得分。

第四天,我换到另外一组。我以为B老师能和蔼一些,结果,变本加厉。

“你看你,动作粗鲁,‘个案’嚎啕大哭,你就把纸巾丢在她手上?你不能折叠好、温柔地放在她的手心吗?”

“同学在考试,你不认真旁听却转笔,还把笔掉在桌上,哗哗地响。毫无对他人的尊重,傲慢,自以为是!”

在这组的3天里,我没有听到一次好评。不折纸巾叫粗鲁?转笔叫傲慢?引导“个案”的语气要么不够“温和”,要么不够“有力量”。听着批评,我觉得,之前那些老师的教导,在这儿全是错的。

无所适从,我忍不住解释,更多劈头盖脸的责骂砸了过来。我被气得七窍生烟,但看着温顺的同学们,还是灰溜溜地改正错误。即便如此,我依旧不得分。

换到第三组,课堂纪律又宽松了。折叠纸巾没了要求,笔的咔嚓声老师也无所谓。我不再挨骂,不是因为我做得好,而是老师不喜欢骂人。

考试第八天,我遇到了丁琳。她正在考第8分。

得知我没过分,还被老师教训,她说:“正常的,那个B老师是个特别细致的人,很多人都被她训过。还有,大多数人考个8期、9期是常见的,或许第5分是你的‘卡点’,耐心点吧。”

看着她很有斗志的脸,我气闷得很。

次日午间,我见到一个相熟的咨询师。得知我第5分考了10几场也没过,她安慰说:“第5分我考了20场,你远着呢。这会儿卡,后面会快些,老师是在磨你的‘心性’。”

又是“心性”——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点头。

考试结束前一晚,我溜达到隔壁屋子闲坐。一个叫兰姐的老学员正在给一个“小白”学员讲自己的考分过程。她刚考完第7分,已经考了8期。那个“小白”啧啧感叹:“兰姐你真有钱,连续考,不工作,又要花钱吃住,还有车费,怕是花了10万不止吧?”

“我是辞了职铁了心来考的。以前的工作没发展,还是当咨询师好。起初是拿自己的积蓄,又问朋友借了几万。其实何止花了10万,加上之前的课程,还有‘1对1’,至少花了20万。”

“你借钱来考?”眉毛一跳,我忍不住插话问。

兰姐点头,分析说,考出来当了咨询师,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一年就回本,“还差1分了,再考1期肯定能过”。听着她满怀信心地规划未来,我暗自皱起了眉头。这一次,我依旧住100元一晚的单间,兰姐住40元一晚的6人间(涨价了)。

一天后,考试结束了,我一分都没拿到。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返程的车。3期考试,学费加上食宿车费,3万多,考了4分。掂量着,我又一次想起何姐、借钱考试的兰姐,还在奋斗的丁琳……

混了3期,我知道了更多的事实:4期拿8分的学员,屈指可数。即便非常厉害的“高能学员”,想拿8分,也得考5、6期。一般的学员考8、9期,考10期以上的,也不稀奇。加上初级班、中级班的3万学费,等闲花个十几万都是少的。从初级班到签约,不少学员的花费在20万上下,甚至更多。

突然间,我觉得,花20万谋一份工作,成本高得离谱!

再回看一起考试的学员,辞职考试、借钱考试的比比皆是。那时还没有借呗花呗,信用卡分期、套现在学员圈子里盛行,我也在其中。细算一下,从踏进W机构,初级班、中级班、“1对1”、考试、“1对1”、再考试……循环下来,我已经投入12万有余。这笔钱,足够让我支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然后坐等增值了!

此刻,我辞了职,没了收入,一切开销都依靠以前的积蓄。继续下去,还要考几期呢?3期,5期?可钱在哪儿?考分的热情被现实浇灭了。但我纠结着高昂的沉没成本,在放弃和继续中左右摇摆。

6

年底,丁琳回来了,第8分还在考。见面后,我问她对考试的看法。

“老师不让过分,有他的理由,不能完全说他在故意打压你。但有时候,我也觉得评分标准无从把握,很难讲什么对什么错。”她摇头,“可我都考到这个份上了……”

她岔开了话题。毕竟,从上初级班到现在,1年多里,丁琳投入了20多万。沉没成本太高,除了咬牙冲过去签约上岗,她还能如何?在这个时候,或许不该想那么多,免得影响了发挥,耽误“过分”。

我理解她的选择,也明白了W机构画的“考过就能签约”这张大饼是如何成为了学员们“飞蛾扑火”的动力。

过完2017年元旦,丁琳拿到了第8分,共考了9期。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被告知咨询师上岗培训涨价了——30天,2万6。她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去培训,有些烦闷,跟我说:“你知道吗?在过去,咨询师上岗培训才7天,费用就2千。”

我瞪目结舌,更隐隐地觉得古怪,想不清楚,便把考分的那些事告诉爸爸。爸爸思考许久,说:“女儿,你没觉得那个机构在赚你们学员的钱吗?你数数你花了多少钱,你朋友又花了多少钱?你想学点东西我不反对,但是……反反复复考这么多次,花这么长的时间,不是挣你们的钱,挣谁的?你见过一份工作要先投入十几万,再上岗?”

我找不出话来反驳。

内心里,我觉得爸爸的看法是对的,却有点儿不愿意接受残酷的真实:推课,招收学员,鼓励考分,这些策略都是为了“销售”,那么……这个机构和我曾经的东家们其实没什么区别。如此,我不是很傻吗?

承认自己愚蠢是很难的,我依旧在迟疑和取舍。

这年春天,爸爸突然病重住院。

那天下午,病房里,妈妈从滚烫的水里捞出毛巾,小心地给爸爸敷上,温声细语地安慰他:“安心养病,会好的……”

我靠着门框,看着妈妈温柔的剪影,想起了很多往事:每次爸爸生病,妈妈照顾他的身影;每次妈妈晚归,爸爸拿着钥匙早早下楼开门等候的背影;妈妈的唠叨,爸爸经常笑着听,笑着答应——或许,妈妈的唠叨,在爸爸眼里从不是什么管制,而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也是他们爱彼此的方式。而我,从考大学,选专业,到工作,跳槽,辞职,恋爱,分手,无论如何折腾,爸妈从来没有干预过、阻挠过,只是偶尔地提醒一声,念叨一句……我却看不见他们给予的尊重和支持,只看见他们的“管制”和“唠叨”。

那一个瞬间,我的眼睛突然很痛。

或许,是我从来没有理解过爸妈,却要求他们成为我的理想爸妈。可笑的是,我也从来做不成爸妈的理想女儿。我年过而立,却一直把人生的失败怪罪于原生家庭,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不敢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我突然明白过来,多年来,我纠结的亲子“恩怨”,不过是觉得爸妈没有如我所要的爱我、尊重我而已。然而,那份爱一直都在的,它温柔而静默,守护着,给予着,等待着我,去看见。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的窗前,风吹干了涌上来的眼泪,晚霞的光落在我的脸上,轻柔地融化了横亘在我心里偏执和狭隘的坚冰,击碎了“原生家庭的魔咒”。感受着心中突然翻涌的感动,我又轻轻地笑了。

我知道,我不再需要W机构了,更不需要那个投入几十万才能得到的“事业”了。

我接受了那些沉没的成本,整合了在广告、营销、文案上沉淀的工作经验,转型到运营和文娱领域,踏上了新的赛道。而丁琳考了8分,她必须上岗,再贵也要交钱。

拖延到8月,丁琳跟W机构签约了,为了照顾孩子,选择在本市的工作室“驻点”。

W机构发展分支类似加盟制,总部提供专利授权、运营指导、派驻咨询师在当地工作,称为“驻点”。而资金、营销和销售,由分支机构自行承担。听说,总分机构按照分成制结算收益,具体细节,只有分支机构的负责人才知道。

丁琳的驻点很不顺利,一个月里签了两个“个案”,收入不到8千。

因为本市已经考出来8个咨询师,大家都想在本地驻点,但工作室没有这么多“个案”。而且,林妙更愿意请外地咨询师驻点,用新颖和好奇吸引学员,给予本地咨询师的支持很少。由于工作室负责对外销售,得不到支持的话,咨询师自己很难签到“个案”,没有“个案”,就没收入。

听着这些事,我止不住地摇头,力劝丁琳外出“驻点”,全力挣钱。可丁琳对外出“驻点”热情缺缺——孩子需要照顾和辅导,她不可能把这些责任全部丢给父母,她之前坚守这份“事业”的动力,正是时间自由、高收入,不离开家。

这年秋天,丁琳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水疗愈”的培训。这是W机构新推出的“单项服务”,必须有学习证明才能参与项目推广、赚到咨询费。简言之,要赚钱,就要上课,上课就要交钱。

我断然拒绝,然后问她:“你不去外地‘驻点’挣回学费,还要花钱学习?”

“他们都去学,都拿了证,只有我没有,接‘个案’的时候就竞争不过人家。”

丁琳的学习又开始了:“水疗师”、“财富师”、“亲子师”,以及“咨询师”的进修课程,忙得不亦乐乎。财富疗愈、亲子疗愈也都是“单项服务”,培训方式是交费、上课、拿证。进修课程是针对已经上岗的“咨询师”们开办的,美其名曰“为了提高大家的专业水平”。每一个课程都要交费,学费少的两三千,多的七八千,有些上万,最贵的3万多。对于为什么上课,丁琳还是那个理由:“所有咨询师都有这些证,我没有,签‘个案’的时候竞争不过他们。”

见她不断“学习”,“驻点”却一拖再拖,我忍无可忍,干脆把我爸爸的看法抖落出来,然后说:“不要再考了,你该去‘驻点’,去挣钱。你天天和我说债务山大,挣钱才能解决债务,学习能让钱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面前?你现在要建立自己的口碑,吸引更多的‘个案’粉你,而不是去考试!”

听着我的声讨,她的脸冷得很。朋友之间是需要界线的,我不再多说。这时,W机构的工作室已经遍布全国快60个城市,显得繁荣而鼎盛——这也意味着考出来的咨询师越来越多。但工作室实际上却无法提供足够的“个案”,大多数咨询师就只能坐冷板凳,即便签约,也没有收入。吊诡的是,在市场有限的情况下,W机构的课程依旧推广,考分继续鼓励,加上不断推出的“单元课”、针对咨询师的进修班,很多咨询师没挣到多少钱,却掏了更多的学费。

在这种培养机制下,除非市场的发展超乎想象,“个案”几何级增长,否则只有少部分早期上岗的咨询师能实现高薪,而大多数咨询师,尤其是后来者,都很难挣回学费,甚至会陷入无事可干的窘境。W机构却能通过一次又一次培训、一轮又一轮考试,反反复复的“技术锤炼”,赚了一波又一波的钱。

从这些角度去看,签约咨询师,一份有闲有钱的工作,一个阳光助人的事业,更像是美好的画饼,华丽的“骗局”!

然而,平台的飞速扩张,让丁琳信心满满,她丝毫不担心没得干。既然迟早能挣回钱,就不急着“驻点”。但是伴随着考出来的咨询师越来越多,竞争压力也在加大,为了“镀金”,她继续在学习培训里努力地拿证,不间断地往外掏钱,1年多里,又花掉7、8万。

期待着光明未来的丁琳,没想到梦碎就在一瞬间。

7

2018年12月上旬,大约早上10点多,我走出银行,丁琳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边,她嘶哑着嗓子说:“警察突然来,全部人都被抓了,幸好我准备下午才去。”

我懵了,下意识地问:“抓什么?”

“工作室被封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我现在特别慌!万一……我会不会被抓进去?”

在寒风里吹了几分钟,我才回过神。此刻丝毫不知道内情,我只好安慰她:“咱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坑蒙拐卖,不会有事的。你别去工作室了,也不要给他们打电话。”

两年来,我早已远离了工作室,此事与我无关。而丁琳从咨询师群里得知,不仅仅是本地的工作室被封,那是一次统一的行动,同一天上午,同一个时间,总部连同各地工作室全部被查封,负责人被请进公安局,在场的人全部被问话、做笔录。仅仅1个小时,这个看似庞大的W机构,轰然倒塌。

不久,各地工作室相继解封,咨询师们没有被牵连,却全部失业——因为W机构所谓的“心理技术”在国内被列为非法。树倒猢狲散,所有人都各寻出路,本地工作室飞快地挂出了另一个心理服务项目,具体如何,我没有关心。

丁琳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投奔了某一个神奇的“疗愈技术”,交钱学习,加盟推广。再然后,她离了婚,开始学习下一个“心理技术”……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干点别的?

她摇头:“其它的我都不会,除了‘心理学’这行,还能做什么别的?”

为了“考分”、“镀金”、“精进”,丁琳在W机构累计投入了几十万,若非家境殷实,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在她看来,她在“心理圈”混了七八年,交了那么多学费,不干这行,既不知道能干什么,也不甘心。

此后两年,丁琳进出着不同的流派,重复着“交钱上课、加盟推广、放弃退出、寻找下一个”的循环。经常地,她向我推荐某个奇效的心理技术,无一例外在宣传:学这个,这样做,就能轻而易举的财务自由,幸福美满……云云。

听着她的介绍,我有时就想:我们都是那样地笃信,一定有一个容易的办法能实现富有,获得幸福,解脱一切烦恼和困境。但我们自己找不到。某天,我们遇到了一个老师,他告诉我们一条通往幸福的捷径,我们欣喜若狂,然后,交钱上课,听话照做。当依赖成为惯性,我们变得盲目而不自知。即便失败了,我们还是在继续寻找一个老师,乞求一个幸福秘方,周而复始。

尤其是心理咨询方兴未艾,与恣意发展的各个“心灵成长”流派混杂在一起,真伪难辨。前去寻求心理咨询的学员们,不少是困于事业与感情的卡壳,一旦没有定性,很容易就迷失在各种精心编织的“美梦”中。

丁琳是这样。很多学员是这样。曾经,我也是这样。

本文人物、机构均为化名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申博现金网登入 www.bo328.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疯人院》剧照

其他推荐

菲律宾申博娱乐城官网 申博太阳开户优惠直营网 申博手机版下载登入 菲律宾申博官方网址登入 www.sun838.com 申博游戏端登入
申博游戏注册登入 申博太阳城游戏帐号登入 菲律宾太阳城申博登入 菲律宾申博代理开户合作 申博官网娱乐城登入 申博娱乐手机版
菲律宾申博游戏登入 正规申博开户登入 申博苹果手机下载 www.999sun.com 申博游戏官网登入 申博太阳城代理开户登入